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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二叔”:死亡不是真正的离别 忘却才是

2019年03月15日 14:24   来源:中国青年报   参与互动参与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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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二叔”

  李安终于收到美国航空档案调查与研究网站发来的一份飞行事故报告邮件。她走到书房,轻轻关上房门,打开台灯,坐到书桌前。46页事故报告以及5张坠机现场图片就躺在李安的电脑里。她双手轻颤打开事故报告,像是推开一扇历史的大门。

  这份关系到李安二叔李嘉禾的报告,已经让李安全家等待了70多年。

  1942年,正在西南联合大学读书的李嘉禾弃笔从戎,成为一名飞行员,离开故土赴美国接受培训。1944年,家人收到来自美国的死亡报告,李嘉禾在美国培训期间,因空难牺牲。有关李嘉禾的其他信息,家人一无所知。

  70多年来,李家始终牵挂着遗骸流落他乡的嘉禾。如今,二叔的事故报告终于呈现在李安面前。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眼前的文字、照片、图表仿佛一条条时光隧道,让李安穿越回飞行现场。

  1944年9月30日,星期六,晚上10点46分,中国空军飞行员李嘉禾乘坐的飞机从Atlanta空军基地起飞,飞机上共有9名成员。漆黑的夜晚,恶劣的天气,机长没有及时和地面取得联系,在强气流下,飞机撞上山坡,立刻燃起熊熊大火,即使救援人员快速赶到也无济于事。

  “我仿佛听见那架TB-25D撞击山坡时发出的轰然巨响,看见了翻腾的火焰。我奋力奔跑赶到现场,与救援的人们一起,将幸存者拖出飞机残骸。”李安终于了解到二叔飞行事故的全部过程。她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

  抗日战争爆发后,在北平教书的爷爷带着家人辗转去了昆明。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并决定对中国提供空中援助,开始在中国招考空军飞行员。当时昆明巫家坝空军航校大门两旁的对联是: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当年的死亡通知书中,二叔的死因寥寥数语,他在美国的经历、飞行事故的缘由以及遗骸的掩埋地均未提及。

  这成为家人心里放不下的惦记,也是想要解开的谜。然而在特殊的历史时期,红卫兵在李家翻出二叔的遗物后,将爷爷奶奶拉去批斗,爷爷不堪凌辱选择自杀,二叔的名字成为家人心中的秘密,但对二叔的牵挂从未停止。父亲告诉李安,二叔从小聪慧过人,沉稳内敛,志向远大。他先是考入北大数学系,抗战后才转入西南联大物理系。

  一次,父亲把李安叫到床前,他说:“我来日不多了,但我还是牵挂二弟,他失踪60多年,我很想知道,他在那个世界活得好不好。”

  多年后,李安又收到四叔的一封信,说自己年迈体弱,希望在有生之年,找到二哥的墓地。

  在四叔的发动下,家人多方寻找,问到二叔的陵园地址——美国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县的布利斯堡国家军人陵园。得知信息后,住在洛杉矶的一位家族亲戚,立刻带着儿子驱车2000多公里前往祭奠。2012年1月,李安的堂姐带着四叔生前的夙愿,从北京前往美国看望二叔。堂姐将自己的围巾打成结,放在墓碑下。

  李安心里仍放不下二叔。哥哥和她都在疑惑,二叔为什么牺牲?为什么会被埋在那里?李安觉得,只有找到二叔牺牲的原因,才能真正把二叔带回家。李安决定放下工作,全力以赴寻找二叔的过往。

  已经过去了70多年,要找到二叔的信息,工作量可谓浩大。通过互联网,李安发现二叔是第十六期第七批留美航校学员。根据二叔墓地所在地和去世时间,最终将搜索范围确定在得克萨斯州1944年发生飞行事故的机场。但当时的飞行事故太多了,仅当年10月,美国就发生了1192起飞行事故,搜索犹如大海捞针。

  李安翻阅了当年和二叔一起去美国训练的老兵回忆录,并联络美国老兵登记相关机构,终于在鹿克机场的记录中找到了二叔的名字。1944年2月,二叔在鹿克机场曾发生一次飞行事故。她当即与美国飞行事故委员会取得了联络,最终确定二叔出事的机场。

  尘封70多年的往事逐渐清晰,呈现在李安的眼前。

  2018年,李安和丈夫来到二叔墓前拜祭。这是她第一次走近二叔,她抱着墓碑哭着说:“对不起,二叔,我终于来看您了。”

  她把两盆白菊放到二叔墓碑旁,留意到周边50多个写着Chinese Air Force(中国空军)的墓碑前冷冷清清,与陵园其他摆满鲜花的墓碑形成鲜明对比。李安的先生叹了口气说,这些中国空军都是为国捐躯的,我们家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二叔,那这些军人的家人呢,他们是不是也不知道埋葬的地点?

  这句话瞬间戳痛李安的心。她想起多年前哥哥来到墓地时有同样的疑惑。

  当年的场景在李安脑海里重现,这些年轻人心怀赤诚来到美国,准备受训后报效祖国,最终却像离群的孤雁,留在他乡无人问津,而这一晃竟然就是70多年。

  她立刻和先生驱车到周围小镇买了绢花,一支一支插到墓碑前的锥筒里。锥筒太大了,绢花插在锥筒里显得非常单薄。李安的内心更加自责和难过,她再次驱车,买了几百朵鲜花,将锥筒一一插满。

  在二叔墓前,李安发誓:“二叔,您的这些战友都是我的二叔,我不但要把您找回来,也要把他们带回来。”

  李安开始对更多“二叔”的寻找。在哥哥搜集到的资料基础上,她把墓碑上韦氏拼音拼写的名字和资料里中文名字一一对应,并联络航空历史调查与研究网站,希望获取更多的飞行报告和飞行员资料。网站的工作人员听到李安的询问,激动地说:“这么多年,终于有中国人来问消息了!”

  这些牺牲的飞行员大多很年轻,没有子嗣,牺牲时正值中国战乱年代,家人了解的信息甚少也不便寻找。布利斯堡国家军人陵园安息着3万多名近百年来在各个战场牺牲的军人、退役老兵和亲属。每到周末,不少逝者的亲属都带着花束来悼念亲人。唯独中国军人墓碑前无人垂悼。

  然而大洋彼岸的中国,却是无处找寻亲人的无奈。当年那些赴美受训飞行员的家人,只拿到死亡通知书,其他一无所知,他们想寻找家人,却不知如何寻找。

  李安成了桥梁。经网友推荐,她找到湖南省龙越和平公益发展中心。这个基金会成立之初致力于为战争背景下的个体士兵提供人性关怀。听完李安的讲述后,基金会立即成立“为空军寻找家人”项目组,邀请海峡两岸同胞以及美国志愿者积极行动,通过微信公众号“寻找战争失踪者”发表了李安的文章《为安葬美国的50位中国军人寻找亲人,让老兵回家》,并将李安整理的飞行员名单同时发出,在全国寻人。

  公众号的留言和后台,很快就收到相关信息和求助。

  一位高女士留言说,名单中的高锐,就是家人苦苦寻找几十年的“二爷爷”高锐。他参加空军之前学飞机制造,后来被送往美国培训。他到美国后,定期给父母写信。1942年,高锐驾驶BT-13A飞机,因飞机失速旋转失事牺牲。这个消息只有高锐的哥哥知道,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哥哥用弟弟的名义定期给父母写信。家里有关高锐唯一的纪念品就是从美国带回来的遗物——一块欧米茄手表。

  越来越多的人和基金会取得联系。通过一张张泛黄的事故报告,一位位勇敢的战士“站”到李安面前,向她讲述当年的家国情怀。

  一位叫秦建林的烈士,在空难时成功脱离了失事的飞机,但他冒着危险返回飞机寻找驾驶员,最终被闷死在机尾狭小的空间中。

  韩翔,一个出生于大家族的聪颖公子,瞒着家人偷偷从军报国,取得少尉军衔,以教官的身份留在美国,继续培训新来的中国学员。在一次训练中,因飞机突发机械故障以身殉职。

  四川邛崃人宋昊,牺牲时年仅21岁。曾在黄埔军校汉中分校学习,毕业后进入昆明空军军官学校。到美国参加培训,培训中因公殉职……

  这样的故事有58个,牺牲的飞行员平均年龄不超过23岁。在志愿者的帮助下,李安通过整理和核实,目前确认安葬在美国的中国飞行员共57名,另有一名飞行员因飞机失事坠落在沙漠,无法找到其尸骨。通过微信公众号的推送以及央视《等着我》栏目对李安寻找二叔事情的报道,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寻找“二叔”的故事。

  “70多年来,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埋葬在哪里,很多家属几十年苦苦寻找亲人未果,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李安说,通过这样的方式,终于能够让家人团圆。

  在找寻的过程中,李安认识了当年二叔战友和教官们的后人。通过他们的口述,二叔们的形象愈发生动,“我仿佛穿越到抗战时期,真切感受到当年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李安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团结。来自中国大陆、台湾地区和美国的志愿者积极帮她搜集资料,提供线索。截至目前,已有23位飞行员的家人被找到。

  “抗战历史中,对赴美受训的飞行员记载很少。但这是历史中重要的一部分。”李安决定,将这些历史记录下来。她将寻找二叔的过程写书记录下来,并取名《寻找尘封的记忆》。

  2019年3月底,李安将带着她从美国的博物馆、资料室以及教官后人手中收集来的图片资料回到中国,举办“中美空军联合抗战图片展”。她要带老兵回家。

  电影《无问西东》中,富家子弟沈光耀在国家危难时刻毅然投笔从戎,成为一名空军飞行员。每次飞行训练结束,沈光耀总会飞到难民儿童聚集地上空投掷食物。飞机不停地盘旋,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欢呼雀跃地向食物跑去。

  李安想,当年的二叔也是这样吧,怀揣着这样的悲悯投笔从戎,怀揣着对家国的热爱毅然踏上培训之路。“二叔”们从来没有丢,他们是英雄,一直活在家人的心中。

  李安说,死亡不是真正的离别,忘却才是。

  来源:中国青年报 执笔: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张敏

【责任编辑:陆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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